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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文观止 · 卷1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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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文觀止

卷十一 宋文

作者:吳楚材 吳調侯 清

1695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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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一  宋文编辑

上梅直講書编辑

〈蘇軾〉

軾每讀《詩》至《鴟鴞》,讀《書》至《君奭》,常竊悲周公之不遇。〈《鴟鴞》,《國風》篇名。周公相成王,管、蔡流言於國曰公將不利於孺子。故周公東徵二年,而成王猶未知周公之意,公乃作《鴟鴞》之詩以貽王。《君奭》,《周書》篇名。君者,尊之之稱。奭,召公名也。成王幼,周公攝政,當國踐祚。召公疑之,乃作《君奭》。○劈頭嘆周公起,奇絶。〉及觀《史》,〈《史記》。〉見孔子厄於陳、蔡之間,而弦歌之聲不絶,顔淵、仲由之徒相與問答。夫子曰:“‘匪兕匪虎,率彼曠野。’吾道非耶?吾何為於此?”顔淵曰:“夫子之道至大,故天下莫能容。雖然,不容何病?不容然後見君子。”夫子油然而笑曰:“回,使爾多財,吾為爾宰。”夫天下雖不能容,而其徒自足以相樂如此。〈接手又羨孔子,更奇。○通篇以“樂”字為主。〉乃今知周公之富貴,有不如夫子之貧賤。夫以召公之賢,以管、蔡之親,而不知其心,則周公誰與樂其富貴?而夫子之所與共貧賤者,皆天下之賢才,則亦足以樂乎此矣。〈富貴而不樂,貧賤而足樂,此周公所以不如夫子也。○雙收周公、孔子,暗以孔子比歐、梅,以其徒自比,意最高,而自處亦高。〉

軾七、八歲時,始知讀書,聞今天下有歐陽公者,其為人如古孟軻、韓愈之徒;〈先出歐陽公。〉而又有梅公者從之遊,而與之上下其議論。〈次出梅公。〉其後益壯,始能讀其文詞,想見其為人。意其飄然脫去世俗之樂,而自樂其樂也。〈歐、梅之樂只虛寫,妙。〉方學為對偶聲律之文,〈即作詩及詞、賦之類。〉求昇斗之祿,自度無以進見於諸公之間。來京師逾年,未嘗窺其門。〈欲寫其得見,先寫其不得見。文勢開拓。〉今年春,天下之士群至於禮部,執事與歐陽公實親試之,軾不自意獲在第二。旣而聞之,執事愛其文,以為有孟軻之風,而歐陽公亦以其能不為世俗之文也而取,是以在此。〈嘉祐二年,歐陽文忠公考試禮部進士,疾時文之詭異,思有以救之。梅聖兪時與其事,得公《論刑賞》以示文忠,文忠驚喜,以為異人。欲以冠多士,疑曾子固所為——子固,文忠門下士也——乃置公第二。○“不為世俗之文”,應上“脫去世俗之樂”,正見知己處。〉非左右為之先容,非親舊為之請屬,〈祝。〉而向之十餘年間,聞其名而不得見者,一朝為知己。〈以上敍歐、梅之識拔,自己之遭遇,極為淋灕酣暢。〉退而思之,人不可以苟富貴,亦不可以徒貧賤。〈應前富貴、貧賤。〉有大賢焉而為其徒,則亦足恃矣。〈占地步多少。〉苟其僥一時之幸,從車騎數十人,使閭巷小民聚觀而贊嘆之,亦何以易此樂也!〈自東坡説出自己之眞樂,乃一篇之關鍵。〉傳曰:“不怨天,不尤人”,蓋“優哉遊哉,可以卒歲”。〈引成語四句收住。〉執事名滿天下,而位不過五品,其容色温然而不怒,其文章寛厚敦樸而無怨言,此必有所樂乎斯道也,軾願與聞焉。〈末復以“樂乎斯道”專頌梅公,是“樂”字結穴。〉

此書敍士遇知己之樂。遂首援周公有管、蔡之流言,召公之不悅以形起,而自比於聖門之徒。長公之推尊梅公,與陰自負意,亦極高矣。細看此文,是何等氣象,何等采色!其議論眞足破千古來俗腸。絶妙。

喜雨亭記编辑

〈蘇軾〉

亭以雨名,志喜也。〈起筆便將「喜雨亭」三字拆開,倒點出,已盡一篇之意。〉古者有喜,則以名物,示不忘也。〈釋所以志喜之意。〉周公得禾,以名其書;〈唐叔得禾,異母同穎,獻之成王。成王命唐叔以饋周公於東土。周公嘉天子之命,作《嘉禾》。〉漢武得鼎,以名其年;〈漢武帝元狩六年夏,得寶鼎汾水上,改元爲元鼎元年。〉叔孫勝敵,以名其子。〈魯文公十一年,叔孫得臣獲長狄僑如,乃名其子曰僑如。〉其喜之大小不齊,其示不忘一也。〈引古爲證。〉

予至扶風之明年,始治官舍。爲亭於堂之北,而鑿池其南,引流種樹,以爲休息之所。〈先記作亭。〉是歲之春,雨麥於岐山之陽,其占爲有年。〈縱一筆,下便可用「既而」字轉,文始曲折。〉既而彌月不雨,民方以爲憂。〈跌一句,借「憂」字形出「喜」字。〉越三月,乙卯乃雨,甲子又雨,民以爲未足。〈又跌一句。〉丁卯大雨,三日乃止。〈次記雨。〉官吏相與慶于庭,商賈相與歌于市,農夫相與忭于野,〈 「慶」、「歌」、「忭」三字,易法。〉憂者以喜,病者以愈,〈次記喜。〉而吾亭適成。〈緊接此句,妙。雨更不可不喜,喜更不可不志,志喜更不可不以名亭在此。〉

於是舉酒於亭上,以屬〈祝。〉客而告之,〈開出波瀾。〉曰:「五日不雨可乎?〈更五日也。〉曰:『五日不雨則無麥。』十日不雨可乎?〈更十日也。〉曰:『十日不雨則無禾。』無麥無禾,歲且薦〈同薦。〉饑,獄訟繁興而盜賊滋熾。則吾與二三子,雖欲優遊以樂於此亭,其可得耶?〈以無雨之可憂,形出得雨之可樂。〉今天不遺斯民,始旱而賜之以雨,使吾與二三子得相與優遊而樂於此亭者,皆雨之賜也。其又可忘耶?」 〈應前「示不忘」,結住。〉

既以名亭,又從而歌之,曰:「使天而雨珠,寒者不得以爲襦;〈如。〉使天而雨玉,饑者不得以爲粟。一雨三日,伊誰之力?〈一眼注著亭,卻不肯一筆便說亭。〉民曰太守。太守不有,歸之天子。天子曰不然,歸之造物。造物不自以爲功,歸之太空。太空冥冥,不可得而名。吾以名吾亭。」 〈歌非餘文。蓋喜雨固必志,而志喜雨何故卻於亭?此理還未說出,因借歌以發之。〉

只就「喜雨亭」三字,分寫、合寫、倒寫、順寫、虛寫、實寫,即小見大,以無化有。意思愈出而不窮,筆態輕舉而蕩漾,可謂極才人之雅致矣。

凌虛臺記编辑

〈蘇軾〉

國於南山之下,宜若起居飲食與山接也。〈筆亦淩虛而起。〉四方之山,莫高於終南,〈終南山,在陝西西安府。〉而都邑之麗山者,莫近於扶風。〈麗,附也。〉以至近求最高,其勢必得。而太守之居,未嘗知有山焉。雖非事之所以損益,而物理有不當然者。〈應「宜若」句。〉此淩虛之所爲築也。〈點出臺。〉

方其未築也,太守陳公杖履逍遙於其下,見山之出於林木之上者,纍纍如人之旅行於牆外而見其髻〈計。〉也,曰:「是必有異。」〈敘未築臺之先。〉使工鑿其前爲方池,以其土築臺,高出於屋之簷而止。然後人之至於其上者,怳然不知臺之高,而以爲山之踴躍奮迅而出也。〈敘既築臺之後。「怳然不知」二句,正寫淩虛意。〉公曰:「是宜名淩虛。」〈點出名臺。〉以告其從事蘇軾,而求文以爲記。〈點出作記。〉

軾復於公曰:「物之廢興成毀,不可得而知也。〈提句寄想甚遠。〉昔者荒草野田,霜露之所蒙翳,狐虺之所竄伏。方是時,豈知有淩虛臺耶?〈臺從無而有,是說興、成。〉廢興成毀,相尋於無窮,則臺之復爲荒草野田,皆不可知也。〈臺自有而無,是說廢、毀。〉嘗試與公登臺而望,其東則秦穆之祈年、橐泉也,〈祈年、橐泉,皆宮名。〉其南則漢武之長楊、五柞,〈昨。○長楊,較獵之所。五柞,祀神宮。〉而其北則隋之仁壽、唐之九成也。〈仁壽,隋文宮名。九成,唐太宗所建宮,以避暑。〉計其一時之盛,宏傑詭麗,堅固而不可動者,豈特百倍於臺而已哉!〈例興、成。〉然而數世之後,欲求其髣髴,而破瓦頹垣,無復存者,既已化爲禾黍荊棘丘墟隴畝矣,而況於此臺歟!〈例廢、毀。○憑弔今古,唏噓感慨,欲歌欲泣。〉夫臺猶不足恃以長久,而況於人事之得喪、忽往而忽來者歟?而或者欲以夸世而自足,則過矣。〈推進一層說。〉蓋世有足恃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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