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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文观止 · 卷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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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文觀止

卷十 宋文

作者:吳楚材 吳調侯 清

1695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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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  宋文编辑

梅聖俞詩集序编辑

〈歐陽修〉

主页面:梅聖俞詩集序

予聞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,〈劈頭引一語,拈「窮」字起。〉夫豈然哉?蓋世所傳詩者,多出於古窮人之辭也。〈一句駁倒詩人多窮,下詳寫詩非能窮人。〉凡士之蘊其所有而不得施於世者,多喜自放於山巔水涯之外。見蟲魚草木、風雲鳥獸之狀類,往往探其奇怪,內有憂思感憤之鬱積,其興於怨刺,以道羇〈雞。〉臣寡婦之所歎,而寫人情之難言,蓋愈窮而愈工。〈述古今詩人,作意摹寫。〉然則非詩之能窮人,殆窮者而後工也。〈惟窮而後工,故世所傳詩者,多出于古窮人之辭。 ○一語點正,引出聖俞。〉

予友梅聖俞,〈點出人。〉少以蔭補爲吏。累舉進士,輒抑於有司。困於州縣凡十餘年,年今五十,猶從辟〈闢。〉書,爲人之佐。鬱其所蓄,不得奮見於事業。〈辟書,聘書也。爲人佐,如作幕賓之類。 ○點出遭遇,正寫其窮。〉其家宛陵,幼習於詩,自爲童子,出語已驚其長老;旣長,學乎六經仁義之說。其爲文章,簡古純粹,不求茍說於世,世之人徒知其詩而已。〈點出文章,爲詩作陪引。〉然時無賢愚,語詩者必求之聖俞。聖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,樂於詩而發之。故其平生所作,於詩尤多。〈方正點出詩。〉世旣知之矣,而未有薦於上者。昔王文康公嘗見而歎曰:「二百年無此作矣!」雖知之深,亦不果薦也。若使其幸得用於朝廷,作爲「雅」、「頌」,以歌詠大宋之功德,薦之清廟,而追商、周、魯《頌》之作者,豈不偉歟!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爲窮者之詩,乃徒發於蟲魚物類、羇愁感歎之言?世徒喜其工,不知其窮之久而將老也,可不惜哉!〈此段正寫聖俞之詩,窮而後工。如敍事,如發論,開合照應。盡態極妍,亦復感慨無限。〉

聖俞詩旣多,不自收拾。其妻之兄子謝景初,懼其多而易失也,取其自洛陽至於吳興以來所作,次爲十卷。予嘗嗜聖俞詩,而患不能盡得之,遽喜謝氏之能類次也,輒序而藏之。〈結出作序意。〉其後十五年,聖俞以疾卒於京師,余旣哭而銘之,因索於其家,得其遺稿千餘篇,并舊所藏,掇〈端入聲。〉其尤者,六百七十七篇,爲一十五卷。〈記所集篇數。〉嗚呼!吾於聖俞詩,論之詳矣,故不復云。〈言于聖俞詩中,已論之詳。故于序中,不復言其所以工也。 ○惘然不盡。〉

「窮而後工」四字,是歐公獨創之言,實爲千古不易之論。通篇寫來,低昂頓折,一往情深。「若使其幸得用于朝廷」一段,尤突兀爭奇。

送楊寘序编辑

〈歐陽修〉

主页面:送楊寘序

予嘗有幽憂之疾。退而閒居,不能治也。旣而學琴於友人孫道滋,受宮聲數引,久而樂之,不知其疾之在體也。〈先自記往事,提出學琴,送楊子意在此。〉

夫琴之爲技小矣,〈頓折。〉及其至也,大者爲宮,細者爲羽。〈該商角徵。〉操絃驟作,忽然變之。〈聲以情遷。〉急者悽然以促,緩者舒然以和。如崩崖裂石,高山出泉,而風雨夜至也;如怨夫寡婦之歎息,雌雄雍雍之相鳴也。其憂深思遠,則舜與文王、孔子之遺音也。悲愁感憤,則伯奇孤子、屈原忠臣之所歎也。〈伯奇,尹吉甫子。吉甫聽後妻之言,疑而逐之。伯奇事後母孝,自傷無罪,投河死。屈原,楚懷王臣,被放作離騷。 ○借景形容,連作三四疊,乃韓歐得意之筆。〉喜怒哀樂,動人必深。〈二句爲下轉筆。〉而純古淡泊,與夫堯舜三代之言語,孔子之文章,易之憂患、《詩》之怨刺無以異。〈必如此寫,方不是琵琶與箏。〉其能聽之以耳,應之以手。取其和者,道其湮鬱,寫其幽思。則感人之際,亦有至者焉。〈寫琴至此極盡。〉

予友楊君,〈入楊子。〉好學有文。累以進士舉,不得志。及從廕調,爲尉於劍浦。區區在東南數千里外,是其心固有不平者。且少又多疾,而南方少醫藥,風俗飲食異宜。以多疾之體,有不平之心,居異宜之俗,其能鬱鬱以久乎?〈三句,總攝幽憂意,情至而語深。〉然欲平其心以養其疾,於琴亦將有得焉。〈讀至此,則知通篇之說琴,意不在琴也。止借琴以釋其幽憂耳。〉故予作琴說以贈其行。且邀道滋酌酒,進琴以爲別。〈一結泠然。〉

送友序,竟作一篇琴說,若與送友絕不相關者。及讀至末段,始知前幅極力寫琴處,正欲爲楊子解其鬱鬱耳。文能移情,此爲得之。

五代史伶官傳序编辑

〈歐陽修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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嗚呼!盛衰之理,雖曰天命,豈非人事哉。原莊宗之所以得天下,與其所以失之者,可以知之矣。〈莊宗,姓朱耶,名存朂。先世事唐,賜姓李。父克用,以平黃巢功,封晉王,至存朂,滅梁自立,號後唐。 ○先作總挈。盛衰得失四字,是一篇關鍵。〉

世言晉王之將終也,以三矢賜莊宗,而告之曰:「梁,吾仇也;〈朱溫從黃巢爲盜,旣而降唐,拜爲宣武軍節度使,賜名全忠,未幾,進封梁王。竟移唐祚。〉燕王,吾所立;〈燕王姓劉,名守光,晉王嘗推爲尚父。守光曰:「我作河北天子,誰能禁我!」遂稱帝。〉契〈乞。〉丹,與吾約爲兄弟,而背晉以歸梁。〈契丹耶律阿保機帥衆入寇,晉王與之連和,約爲兄弟。旣歸而背盟,更附于梁。〉此三者,吾遺恨也。與爾三矢,爾其無忘乃父之志!」莊宗受而藏之於廟。其後用兵,則遣從事以一少牢告廟,〈羊曰少牢。〉請其矢,盛〈平聲,〉以錦囊,負而前驅,及凱旋而納之。〈凱,軍勝之樂。 ○以上敍事。〉

方其係燕父子以組,〈守光父仁恭,周德威伐燕,守光曰:「俟晉王至聽命。」晉王至而擒之。〉函梁君臣之首,〈晉兵入梁,梁主友貞謂皇甫麟曰:「李氏吾世仇,理難降之,卿可斷吾首。」麟遂泣弒梁主,因自殺。函,以木匣盛其首也。〉入於太廟,還矢先王,而告以成功。其意氣之盛,可謂壯哉。〈一段揚。〉及仇讎已滅,天下已定,一夫夜呼,亂者四應,倉皇東出,未見賊而士卒離散,君臣相顧,不知所歸,至於誓天斷髮,泣下沾襟,何其衰也!〈一段抑。〉豈得之難而失之易歟?抑本其成敗之迹,而皆自於人歟?〈復作虛神,宕出正意,應繳人事。〉

《書》曰:「滿招損,謙得益。」憂勞可以興國,逸豫可以忘身,自然之理也。〈引《書》作斷,應篇首「理」字。〉故方其盛也,舉天下之豪傑,莫能與之爭;〈又一段揚,仍用「方其」字,妙。〉及其衰也,數十伶人困之,而身死國滅,爲天下笑。〈伶人,樂工也。莊宗善音律,或時自傅粉墨,與優人共戲于庭。後爲伶人郭從謙所弒。 ○又一段抑,仍用「及其」字,妙。〉夫禍患常積於忽微,而智勇多困於所溺,豈獨伶人也哉!〈結出正意,慨想獨遠。〉

起手一提,已括全篇之意。次一段敍事,中、後只是兩揚兩抑。低昂反覆,感慨淋漓,直可與史遷相爲頡頏。

五代史宦者傳論编辑

〈歐陽修〉

主页面:五代史宦者傳論

自古宦者亂人之國、其源深於女禍。女、色而已。宦者之害、非一端也。〈自來婦與寺只是並提、此特與極力分出。〉蓋其用事也近而習、其爲心也專而忍。〈先總挈二句、是宦者爲害之根、下文俱從此轉出。〉能以小善中人之意、小信固人之心、使人主必信而親之。〈宦者之害、一轉。〉待其已信、然後懼以禍福而把持之。雖有忠臣碩士列于朝廷、而人主以爲去己疎遠、不若起居飲食、前後左右之親爲可恃也。〈宦者之害、二轉。〉故前後左右者日益親、則忠臣碩士日益疎、而人主之勢日益孤。勢孤、則懼禍之心日益切、而把持者日益牢。安危出其喜怒、禍患伏於帷闥。則嚮之所謂可恃者、乃所以爲患也。〈宦者之害、三轉。〉患已深而覺之、欲與疎遠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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